君子「進」庖廚

「民以食為天」這句出自西漢司馬遷《史記》的諺語，原意指老百姓把糧食當做命根子，統治者應重視人民的生計問題。

歷來，柴米油鹽醬醋茶等繁瑣的三餐家務事，都是母親或女性長輩的傳統美德，男士們往往退避三舍。現今，時代不同了，小家庭得靠雙收入支撐，「巧婦」老早走上街頭、進入職場。烹飪再也不能只讓女士專美於前，男生也開始踏入廚房作羹湯。

小時候，家中有六兄弟和最小的妹妹，男生們幫母親打雜、掃地擦桌椅、餵雞鴨等家務事，從來沒少做過。鄰居常調侃母親：「前世沒修，今世把兒子當媳婦」。挑菜洗菜的準備工作還可以打打下手，可是煮飯燒菜這麼複雜的專長，只能靠母親親手烹調。

打從1980年起，岳父岳母到芝加哥和我們同住了六年，三個女兒的生活起居都不用操心。過後，杭州來的「奶奶」接著四個年頭繼續幫孩子們做飯、輔導他們彈鋼琴，非常感恩有他們的幫忙，才能讓我集中精力在工作崗位上。

「奶奶」回中國後，每天張羅三餐便成了天大的事。孩子們靠午餐零用錢、外送披薩果腹，週末才有機會到餐館一起吃飯。常常下班到家，才啟動一個大鍋，把米和肉煮開後，再加些魚丸、人工蟹肉和芹菜、胡蘿蔔等蔬菜，熬成一大鍋粥。大夥兒都太餓了，不管是什麼食物，只要上得了桌，都好吃。

前不久，大女兒還提起，非常想念全家搶著吃大鍋粥的滋味。

那麼多年下來，附近比較知根知底的餐館，都成為我們的廚房。平常吃飯宴客，幾乎都不需要特意點菜。現在，即使有「月子餐」之類的「營養餐」專店可以遞送到府，的確實用方便。然而，餐廳的美食很難避免味精和油膩。

去年十月底回台北，嚐遍台灣的米其林高檔餐廳，圓山飯店的早餐、中餐，也逛了士林夜市，還到華山市場排隊吃阜杭的傳統燒餅油條和豆漿。喜來登大飯店的大餐、國賓飯店的高級便當，還走入台菜自助餐和一位八十幾歲的老太太「拼桌」，回憶台北上學時餐廳的氛圍。回到新埔家鄉的「80巷庭園」餐廳，還是沒法和大嫂親自下廚的一桌客家美食相比美。

十一月初回到芝加哥，不能再以沒時間為藉口，下定決心開始自己做飯菜。

早餐很重要，也容易對付。多年來，就以鋼切燕麥（steel cut oats）煮成粥，再加入枸杞、黑芝麻粉、亞麻籽粉，和三、四粒打碎的核桃，混入切好的新鮮蘋果丁，就是百吃不厭的主食。蛋白質以一顆用電鍋蒸熟的全蛋打發了。

另外還用半碗蒸熟的西蘭花、胡蘿蔔、芹菜、奇異果和香蕉，加上豆漿和一匙半的膠原蛋白粉，用小果汁機（NutriBullet）打成晨飲奶昔（smoothie）。下午再吃一個牛油果（酪梨），補足不飽和脂肪酸、膳食纖維和多種維生素。最近，隔天還把番茄蒸熟後，加幾滴橄欖油打成汁。

準備晚餐就是最大的挑戰。留學生時代做一大鍋紅燒肉對付一整個禮拜的方法，是大多數人的經驗，回想起來還是香味撲鼻。現在開始講究吃有機蔬菜：菠菜、羽衣甘藍、秋葵、紫包菜、新鮮蘑菇、西葫蘆、南瓜、地瓜、玉米等等。白米也失寵了，被糙米、黑米、黑豆、鷹嘴豆（chickpea）、藜麥（quinoa）、大豆和高粱取代。

魚蝦的挑選，以深海的鮭魚、青魚（Mackerel）和鱈魚（cod）為主，摻和蛋白質佳的蝦子，都是上選的食材。像排骨燉蘿蔔，尤其是秋冬的大蘿蔔，更是最好的選擇。熬雞湯、紅燒牛腱子和牛筋，雖然油質多些，只要經過冰箱冷卻冷凍處理後，除去上層的油脂，味道好，動物蛋白的攝取也可以兼顧，適合高齡族群葷素平衡的食譜。

現代人下廚，不需要以前的「培梅食譜」。只要上網搜尋：魚要蒸多久？煎鮭魚的火候，多少分鐘翻面？YouTube 大廚的親自指揮，就在手指之間。

經過這陣子的「下廚訓練」，永遠有得學。蔬菜一定洗得特乾淨，而且還要「焯水」一下，除去草酸、殘餘的農藥殺蟲劑，還能保持菜肴的鮮嫩和色澤。

幾道菜上了桌，弄髒的鍋碗瓢盆有一堆，飯後要洗的碗盤餐具又是塞滿整個水槽。當然，洗碗機可以代勞，可是鄉下來的老習慣，還是邊做菜，順手就把髒廚具給洗乾淨了。

記得李安導演的《飲食男女》電影中，男主角郎雄表演的刀功，就是李安本人下廚經驗的精華。

廚房的準備工作、配菜、調料和烹煮，看似簡單，卻藏著玄機和哲理。以前書上學到的「治大國如烹小鮮」的具體實踐，突然從炒鍋中浮現。每道菜都有變化，但仍有它特別的處理方式。就像煎一條魚，要耐心地等一面熟了以後，再輕巧地翻面，再耐心等候另一面的火候。做人處事，也像治國的政策，慌亂不得，由循序漸進，到能「無為而治」，那就是爐火純青了。

在廚房忙活了一陣子，浮現出小時候在飯桌上的場景，大夥聚在一起的熱鬧勁，乖乖地等著母親分配難忘的家常菜，那是最甜蜜的念想。我一直懷念母親做的荷包蛋，還留存著那家鄉特有九層塔的芳香。

「君子遠庖廚」是一句被世人曲解為：大男人不必做家務，遠離廚房，保有男性的面子和尊嚴。

這句出自《孟子．梁惠王上》的原文是這樣的：

「君子之於禽獸也，見其生，不忍見其死；聞其聲不忍食其肉，是以君子遠庖廚也。」

原意是比喻君子有仁心，是對梁惠王的「仁政勸諫」。

「君子近庖廚」，才看到母親和老婆有多辛苦，週而復始的家務活，永遠沒得完，甘心一輩子默默地奉獻，任勞任怨。

「君子進庖廚」，親手作羹湯之後，反思「要抓住男人的心，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」這句話，想套用在女性身上，好像不合適。

「要抓住女人的心」？並非文人墨客筆下般的高深莫測。

即便是粗茶淡飯，只要可以同桌共餐，滿足就在笑談之間。

6/12/2026 芝加哥

後記：求助谷歌人工智能（Gemini AI Pro）勾勒出一幅文章題材的畫面。經過三次溝通：它把「君子遠庖廚」掛在牆上，把「孟子」當食譜擱在檯面上，把「其樂無窮」顯示在臉上。